李翊雲《鵝之書》讀後心得｜同一段友情，為什麼我們看見的如此不同？

李翊雲《鵝之書》讀後心得。法碧安與艾妮絲之間究竟是友情、依賴，還是權力關係？從刀與磨刀石的隱喻、兩人的人生分岔，到艾妮絲單一視角下的法碧安，重新思考一段關係是否真的存在唯一的真相。

在看《鵝之書》以前，我沒有看過任何書評，對故事也沒有太多預設，唯一知道的是作者李翊雲是一位經歷過許多苦難的作家。

所以在閱讀的過程中，就是很單純地跟著艾妮絲的視角，看她與法碧安一起長大、一起寫故事，再看著兩個原本如此緊密的人，慢慢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。

看完之後，因為覺得有太多模糊、更深層的隱喻可以探討，才開始找其他人的心得，也是在這個時候才發現，原來很多人都在討論法碧安與艾妮絲之間的「權力關係」。（當然還有很多其他討論的重點，但考量篇幅，還是決定只把我最有感觸跟疑惑的地方寫出來。）

這讓我有點意外，因為我看的時候，看到的一直都是友情。

我看到的是友情，為什麼別人看到的是權力？

在故事裡，法碧安肯定是比較強勢的那一個，她想故事、決定要做什麼、策劃整場騙局，艾妮絲則大多跟著她，把法碧安腦中的東西寫下來，甚至最後以自己的名字出版。

但在閱讀的當下，我卻從來沒有覺得艾妮絲是被迫的，在那個貧窮又好像永遠不會發生什麼事的村莊裡，她們有一個只有彼此知道的世界，一起說故事、一起騙大人、一起做一些在其他人眼中莫名其妙的事。

艾妮絲接受法碧安的古怪，法碧安也接受艾妮絲的平凡跟聽話，她們不一樣，卻是這樣的不一樣讓她們可以待在一起，所以比起控制與被控制，我一直覺得，那就是她們相處的方式。

後來看到其他人的解讀，我才開始重新想：為什麼同一段關係，放在不同人的眼中，竟然可以長得這麼不一樣？

也許是因為我們太習慣用自己理解世界的方式，去替一段關係命名，一個人比較強勢、一個人比較順從，我們就會想到控制；一個人付出比較多、一個人得到比較多，我們就會想到剝削，但身在關係裡的人，也許根本不是這樣理解彼此的。

看見更多以後，就再也回不去了

我覺得兩個人真正的變化，是從艾妮絲離開村莊開始的，原本她與法碧安生活在同一個地方，看著差不多的世界，也共享著只有兩個人才知道的秘密。但當艾妮絲去了英國，她第一次真正離開了法碧安，也看見原來世界不是只有她們熟悉的那個樣子。

她遇見更多人、進入不同的階級，也慢慢理解外面的世界怎麼運作。後來回到村莊，我原本以為，改變的人應該會最先想要做出不同與以往的行為模式，但書裡反而是法碧安先點出了她們已經沒有辦法回到過去。

這段讓我印象很深，艾妮絲明明還想回到以前，好像只要兩個人再次一起做以前做過的事情，一切就可以恢復原狀，但法碧安知道不行，因為艾妮絲已經看過更多東西了。

柳橙不能切開柳橙

書中在開始跟結束都提到了，柳橙沒有辦法切開另一顆柳橙（真的好喜歡李翊雲這種看似理性的比喻，但背後有很深的感性），一開始我以為是作者想要強調她們是同一類人，但後來又提到了刀與磨刀石的比喻：法碧安是刀，艾妮絲是磨刀石。

這一段也是我後來才發現，很多人用來理解兩人權力關係的地方，刀是主動的，磨刀石是被動的；刀透過磨刀石變得鋒利，磨刀石卻在一次次摩擦中被消耗。

這樣解釋當然說得通。但我讀到這裡時，卻只是很單純地想到：她們原來從來就不是一樣的人。

柳橙沒有辦法切開另一顆柳橙，真正可以彼此產生作用的，反而是完全不同的材質，法碧安很銳利，艾妮絲卻很能適應；法碧安不願意妥協，艾妮絲卻可以進入不同的環境，找到讓自己活下來的方法。

小時候，她們的不同讓彼此緊緊地綁在一起，但長大以後，好像也是這樣的不同，把她們推向了完全不同的人生。

所以到底是互補，還是消耗？我想了很久，也許兩個都是，人與人的關係本來就沒有這麼單純，我們可以真心喜歡一個人，同時被他消耗；可以依賴一個人，也在依賴的過程中得到自己需要的東西。

我們認識的法碧安，真的是法碧安嗎？

但想著想著，我最後反而掉進了另一個問題裡，整本《鵝之書》，都是以艾妮絲的角度述說的。

我們知道法碧安很強勢、知道她想了什麼、說了什麼，也知道她們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麼，但這些事情全部都來自艾妮絲的回憶。

如果今天這本書是法碧安寫的呢？她也會說自己是刀、艾妮絲是磨刀石嗎？她會覺得自己一直在控制艾妮絲嗎？還是對她來說，她們從頭到尾都是一起完成這一切的人？

直至今日我仍沒有答案，也許這就是世界運轉的方式，每個人都用自已的角度在過生活，也許這世界的所有事情都沒有對錯，只有立場跟角度不同。

就像艾妮絲只能寫下她眼中的法碧安，我們也只能用自己的視角，理解曾經出現在生命裡的每一個人，透過自己的生命經驗，理解眼前看到的關係，至於那是不是全部的真相？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。